
作者|周雅
在中国香港的南部,有一个坐标广为人知,它就是当地知名的科技园区——“数码港”。
智谱2025年入驻数码港,一年后在港交所敲响“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开市锣;云迹科技落地数码港短短一年,海外营收增长了92.1%;中科院香港创新研究院利用数码港算力,训练的手术视频大模型“CARES Copilot”全球下载量第一。
这些事件蕴含两个关键词,一个是上市,一个是出海。
胡润研究院今年6月发布的《全球独角兽榜》里,粤港澳大湾区共有80家独角兽企业,较去年增加8家,占全国总量的21%。这80家独角兽里,不少已经在做同一件事:把中国香港作为全球化的一个跳板。港版“淡马锡”之称的香港投资管理公司的620亿港元起始资金已大致分配完毕,投向清单里,思谋、百图生科、阶跃星辰、PPIO派欧云、英矽智能,清一色是内地AI独角兽,清一色是港交所IPO梯队。
IPO的资本逻辑相对容易理解,但出海就不同了。数码港业务发展部总监霍露明博士认为,其中有很多误解。
“出海其实不是买张机票就行了。”霍露明在WAIC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接受科技行者采访时直言,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公司,带着在内地跑通的产品飞到香港,一年之后收拾行李回去,理由是找不到生意。
数码港率领6家AI企业亮相WAIC2026香港贸发局设立的“香港馆”
这句话点破了一个正在被重估的命题:中国科技公司的出海,需要重新学一次怎么在海外做生意,而这一次,多数企业选择的方式是,不再独自“下海”,而是组队“上船”。
数码港或许就是那艘船。
一艘船的分量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香港被概括为内地企业出海的“跳板”,这个比喻强调距离,却容易掩盖真正发生的工作。
企业不是从香港简单“跳”到海外,而是要重新调整产品逻辑、交付方式、数据治理、合同体系和市场表达。霍露明指出,香港与内地距离很近,但法律、文化和市场习惯并不相同:“在香港的规矩、规定跟内地很不一样,不是说你在内地能跑,在香港一定能跑。但有一个好处是,如果在香港能跑,可能在东南亚就能跑。”
数码港这艘船,长期以来承接的,早已不是单个的出海需求,而是产业集群的整体外拓。
数码港行政总裁郑松岩博士告诉我们,“中关村、苏州、江苏、广西等地,已经在数码港设立出海基地,一些大型企业进入香港,也不是只注册一家海外公司,而是希望把上下游供应链一起带出去。”可以粗浅理解为,数码港正在变成多个内地城市和产业集群的“出海办公室”。
落地只是其中一环,而在资本环节,数码港背后连接着200多家的融资网络,除了介绍投资方,也会协助部分企业准备上市。同时,数码港还会组织企业前往东南亚等市场,把当地客户和投资机构带回香港。
数码港行政总裁郑松岩
数码港连续四年参加WAIC,今年带着6家公司(火讯科技、海洋科技、来也科技、声扬科技、智法数科、221b Limited),出现在了世博展馆里。
郑松岩说,参展也不只是一次品牌曝光,他们会带参展企业去拜访同行,比较自家产品与内地和海外科技公司的差距,也借机了解市场究竟需要什么。他用了一个很朴素的说法:
“先让人家知道你,然后才能有下一步。”
三张甲板
细看数码港这艘船,会发现它的甲板并不同质,不同的中国AI企业在船上占据不同的位置。
第一张甲板叫算力。
“五年前,香港是没有算力的。”中国科学院香港创新研究院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创新中心主任刘宏斌教授回忆说,究其缘由,得先回到香港AI产业的一个老黄历——“科研强,转化弱”。
香港的“科研强”,指的是基础科研能力强;而“转化弱”,有其历史原因,因为香港历史上没有成熟的科创产业,大学研究与产业需求之间存在距离。刘宏斌判断,要让转化变强,产业需求必须能引导大学在科研方向上的选择,这需要产业的人才,而产业的人才需要企业。
过去五年,这个甲板正在被逐渐补齐。刘宏斌观察到两个变化:一是,数码港和香港科学园这两个中心引进了大量企业,产业人才开始聚集;二是,随着数码港AI超算中心成立,情况发生了变化。
数码港人工智能超算中心于2024年投入运行,目前提供3000 PFLOPS算力。香港政府同时设立规模为30亿港元、为期三年的“人工智能资助计划”,支持高校、研发机构和企业使用超算中心。按照2026至2027年度财政预算案披露的数据,该计划已批准约30项研发申请,覆盖大模型、生物医药和新材料等领域。按照霍露明博士的说法,该计划最高可以覆盖企业AI开发成本的“七到九成”。
3000 PFLOPS不算庞大,霍露明也没有回避这一点,她在采访中坦率说,“相比内地超算和智算集群,这个规模可能并不突出,但放在香港本地科研生态中,它已经能够改变一些机构获得算力的方式。”
数码港业务发展部总监霍露明
医疗,是转化最难也最有代表性的试验场之一,香港的医疗体系重视安全与合规,新技术进入医院的门槛很高。
而刘宏斌所在的中国科学院香港创新研究院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创新中心,是直接使用者,该中心连续两年获得“人工智能资助计划”支持,研究方向集中在AI与医疗健康的融合。
利用这一算力,该中心训练并发布了手术视频大模型“CARES Copilot”,实现了在全球同类模型中下载量第一,包括Intuitive Surgical等传统医疗器械巨头在试用,也有企业开始接洽商业授权。
第二张甲板叫标准。
浪潮云走的是另一条路,一家业务足够成熟的公司,如何从香港实现它的国际化重新起步,浪潮云集团在全球服务超过120个国家和地区,但真正把AI技术出海这件事落地,是从2023年才开始的。
浪潮云信息技术股份公司总经理助理及Hong Kong ICI Cloud Service Limited董事长尹萍告诉科技行者,浪潮云选择国际化起点时经过慎重考虑,最终得出的判断是:“第一站一定是香港。”
她讲了浪潮云选择香港有三个具体理由。第一,是香港成熟且标准的国际法体系,内地企业出海必须首先面对的就是这个体系。第二,是香港活跃的科创氛围,以及从海外回流的顶尖人才在此聚集。第三,是香港作为国际化标准的高地,让浪潮云能够接触到全球人工智能标准的最前沿。这三个原因某种意义上概括了“香港路径”的内核。
按这三个理由,浪潮云的国际化分成“三步走”:第一步,先适应法律和规则;第二步,利用香港的科创环境打磨产品;第三步,通过香港的自由市场把产品推向东南亚、中东和欧洲。
具体流程上:浪潮云2023年先与香港高校建立联合实验室,孵化技术。2024年正式落地数码港,落地一年时间里孵化了26项国际顶尖技术。2025年联合数码港推出香港智能云平台,并且发布了「人工智能工厂」。
尹萍向科技行者透露,“落地数码港后,浪潮云还获得了两项意外收获”:一是完成了很多国际孵化,拿到了国际专利、论文、技术发表;二是这些国际化成果“反哺内地”,帮助已有产品升级。
这是这是往常出海故事里较少被提及的方向,全球化是双边的,既是“出”,也是“入”。按照尹萍的话来说:“在国际AI标准和行业标准上,我们要再往前迈一步,不只是让技术符合国际标准,更是站在国际标准里再做更高点的推出。”简单说,浪潮云在香港做的事,除了产品出海,更是“标准出海”。
第三张甲板叫场景。
云迹科技就是一个样本,它追求的是“这个地区的人愿不愿意让机器人给他送东西”这样具体的问题。
这家公司在内地酒店市场已经拥有成熟的送物机器人产品,2024年10月在香港上市,成为“服务机器人第一股”。云迹科技首席发展官谢云鹏在采访中告诉科技行者,其机器人已经服务全球超过4万家酒店,过去一年执行服务超过7.5亿次,产品进入20多个国家。
但香港市场给它出的题,并不是机器人能不能自主乘电梯、避障和送货,而是另一组问题:酒店员工和住客是否接受机器人,消防与物业规范如何处理,设备出现故障由谁负责,以及一套为内地酒店设计的服务流程,能否适应海外酒店的管理方式。
“出海,一定不是为了适应我的产品去找海外需求,而是我们怎么主动融入到海外市场里去。”他讲到。
因此,云迹科技在香港理工大学设立联合实验室,借助后者在酒店管理和国际酒店业上的积累,重新理解海外客户需求;同时进入数码港,在政府、酒店和公共服务场景中建立案例。就这样,云迹科技落地数码港后短短一年,公司积累20多个国家的落地案例,2025年海外营收同比增长92.1%。
这个数字不能简单归因于香港,但它说明了香港市场提供的一种价值:企业可以用相对可控的成本,在一个更接近海外文化范式的环境里,先完成一次准海外验证。
三张甲板:算力、标准、场景,对应的是不同企业根据自身位置选择的登船姿势,中科院拿的是算力券,浪潮云拿的是标准票,云迹拿的是场景通行证。
郑松岩用两个词概括数码港的角色——“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前者讲牵线,后者讲赋能。合起来就是他反复提到的一个动作:“拼船出海”,数码港带着企业一起走出去,而不是让企业各自摸索。
数码港
一条完整链路
三张甲板已经到位,但这只是起点。
香港2026至2027年度财政预算案提出,香港人工智能研发院将在2026年下半年投入运作,任务包括推动AI研发、成果转化、以及为AI治理和监管制度提供建议。预算案还提出,推进沙岭数据设施集群、推动具身智能应用,并启动规模100亿港元的创科产业引导基金,投资AI、机器人、生命健康等战略产业。
这些政策组合有一个关键词:“AI治理”,香港正在尝试把科研、算力、应用、资本与监管接起来。
郑松岩认为“AI治理必须并行”,他说,“当一个企业、一个机构采用AI的时候,这些管理的框架、管理的措施,全部要同时到位。”
其中一个原因是,“很多企业的管理层,对AI的能力有点低估,其实AI能做的事情更多,且发展非常的快。”郑松岩坦言,低估的后果是,一旦企业内部开始依赖AI,一旦模型出问题,服务却不能中断,所以,这也是“治理”的用武之地。
目前,数码港已经在践行“AI治理”,郑松岩罗列了一些实际举措。数码港汇集了30多家网络安全公司,不少是上市公司,组建「代理式人工智能安全联盟」。同时,联合香港几所大学和研究机构,研究AI治理的框架与标准,并已经开发出针对AI大模型的风险管控和检测工具。此外,协助香港金融管理局搭建「生成式人工智能沙盒」,让香港各家银行在这个沙盒里,测试各类AI大模型,了解哪些能用、哪些有边界。数码港还在持续举办 AI+数据、AI+安全、AI+管制、AI+网络管控、AI 伦理系列活动,让治理这件事方方面面落实。
而这,可能是数码港能提供的另一种增值:优先规划合规、风险和责任,和企业一起面对进入国际市场的考验,也是相当重的一道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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